周涛散文

周涛（1946—），诗人、散文家。祖籍山西，出生于北京，随父迁徙新疆。1969年于新疆大学中文系。出版有诗集神山野马群、散文集稀世之鸟游牧长城兀立荒原等二十余种，曾获诗集奖、届“鲁迅文学奖”散文奖和全军“八一奖”等多种奖项。精彩内容：阳光容器阳光从清冽、蔚蓝的天空中泼洒下来的时候，仿佛是被一个透彻的、空明而又高贵的容器过滤了。它看起来还是那样炽烈，那样明晃晃的，和所有正午的阳光一样炫目，但它其实已经不再灼烫闷人了。它从高空垂落下来，光芒四溅，游动跳跃，从这朵花转瞬蹿到那朵花，从这片草丛倏忽掠向那片草丛，依然可人和煦，但带着清新可爱的滋味，像一团充盈在天地之间的光芒的水流。草原塌陷或隆起在一些山岗旁边，线条流畅自然地结合着，宛如床和枕头的关系。远些的背景上，裸露出白岩石的山壁峻峭地雕刻出一些模糊粗犷的脸型，奇特地、一动不动地盯视着草原，表情怪异。再远，钢蓝的山体便从浓艳的绿野中分离出来，组合成天边的一列坚硬而又披挂了深雪的高大尖顶营帐；它能被人一眼望见，却让人也走不近它们。这些耸立天庭的雪峰和草原浓艳的夏天离得似乎是太近了，近得令人不敢相信，这使这些巨大的实体看起来很像是的。纯钢一般湛蓝的山体，耸峙并插进蓝得宁静明洁的天空。两种蓝，高度和谐而又截然不同，你无法说清这两种质地的蓝是怎样在空间里被鲜明区分的。阳光正是从这样一种蓝得发亮的容器中倾泻下来，恣意地溅洒在草地上，饱满充沛，看样子不像是能够枯竭、不会有光芒泻尽的子。这些光芒的瀑雨无声地向下降落，无声而缓慢，均匀而有力，一俟接触地面，触碰到白的岩石和各种的明媚的野花，便会在花瓣的光彩上惊跳起来，反弹并四处进溅，光芒像是撞碎散开的水珠，向各个方向惊跳，划出优美的弧度，纠缠、交织，在宁静无人的夏季牧场上织出一片炫目的、灿烂的光芒彩雨。这奢华的、浪费的阳光，正独自毫无目的地倾泻着，仅仅是为了漫无边际的茂盛的牧草繁荣滋长。牧草长深了。滩上或山坡上的草已经没过了足踝，偶然有些地方裸露出小块未被草植遮盖的地皮，好像是大自然的随意和疏漏；山岗顶上的牧场正透着阴凉之气，草长得更深厚，已经可以陷没人的膝盖。草原这时是一位画家，但只是画家而并不同时又是音乐家。它在这块大画布上涂抹油彩的时候，是非常愿意宁静的，在它块汹涌奔流的空间里，任何细微的声响都能成为注意的中心。光斑在花朵上弹、进溅，却在草深浅中被吸收，被融入，阳光渗入绿的时候好像水珠渗入厚壤那么容易。有时候蓦然间会从天空中跌落下来一两只黄鸭，嘎嘎地大叫着，扑喇喇扇动着两张短翅膀。从蓝晴空的说不清哪处缝隙间跌落下来，嘎嘎的大叫声和翅膀的扑扇声回荡震颤在原野山岗上，惊天动地，使人惊奇那么小的生物何以竟会发出如此之大的声响。黄鸭很像一个笨重、金黄的瓜，不慎从云朵上一脚踏空，划着弧度栽落下来，穿过光芒交织的彩雨，直向下跌，它嘎嘎的怪叫声仿佛是在大喊“救命”。结果，它一着地，摇摆着屁股跌跌撞撞地走进草丛里不见了，虚惊一场。还有时候，会有三五只天鹅像一组大型客机在草滩上降落。它们不大隆叫，只是稳地飞行着，渐渐降低，互相仿佛商量了一下，然后沿着一条看不见的斜度轻盈而下，保持着飞行距离，着陆；它们像银子铸的一般，把自己优美的身体合适地放在碧绿草毯的陪衬之中。然而这并不引起草原的格外注意。它仍然宁静，光芒炫目或者因一朵云影的移动而暗转阴凉。山岗在远处盘绕着。几匹像是失散的无家可归的马，悠闲地甩着长尾——尾巴上粘着刺球、草秆——驱赶蚊蝇。它们谁也不答理谁，谁也不想独自走得太远，那么吃着草，偶或扬起长鬃披散的颈子来怅望一下远方，像一伙子离家出走有些后悔但又想不起家来的流浪汉。山岗依然在远处盘绕着，没有移动。草的生机使它毛茸茸的、湿漉漉的，像是伏卧在那里的蜗牛，很久很久，它都没有动一下。巩乃斯河流得非常静，随着地势的起伏偶尔闪露出一段水流，光芒并不耀目。它的拐弯处或阔处长满了大片的芦苇，遮掩着它，使它像一个藏而不露、很有心计的动物。离河不远的略微高起的坡地上，正露出一排土房子。p13